创伤自白
感激她,成为我。
我有一些自己非常明确的创伤唤起。
我逃避一切和父亲相关的话题、艺术或者文学创作。 父亲的暴力、疾病、垂死,和他之间说不清的恨或者怨,纠结着一整个灰暗的童年。我讨厌自己感受到他或许爱我,讨厌自己阿Q一样不肯接受的判断、断绝和他的关系的同时又恐惧每天清晨醒来收到他是死讯。家里罗生门一样的过去,这个东北小城破落家庭的历史,无数次拖拽我向下到仿若窒息。
于是朋友问我去看关于父亲的电影、或者我读到关于临终告别的书、听到讲述父爱的歌曲、或者哪怕是朋友之间的闲谈,我都拒绝、合上、切换下一首歌、从不谈起。
每每见到黑色的卷毛小狗,我都会难过。因为我生命里的最后一只小狗也是这样一只黑色的卷毛小狗,它挨打、挨我父亲的打、被他从三楼摔下去而断了腿。我无法保护我的小狗,于是小狗也开始对我失望而冷淡。小狗曾经是我童年里最好的玩伴,陪我度过无数一个人在家的漆黑的夜晚,见我哭、陪我哭、见我疯了一样扇自己耳光、见我无数次日记里,写它读不懂的关于死亡的词句。小狗死掉时我正只身在外,我未曾带它得见过山川和江湖、未带它去过草原上奔跑、未带它见过日出和日落、未给过它那些童年里我因无暇自顾而无法给予的安全感。我也未曾见过它最后一眼,相册里关于它的相片也少得可怜,未有它出现过在梦里。
于是它死掉后,我努力做动物保护相关的事情仿若赎罪、我对动物有近乎痴迷的爱和信任、我甘愿用自己的血肉去喂养它们、我肯死掉,如果它能下一世生活在一个充满了爱的世界里、我讨厌人类中心主义。
我曾经无比讨厌被忽视、被打断、被漠然的对待。讨厌自己出现在那里却仿佛透明。大抵是因为出现在人群视线内已经用尽了力气,而如果话仿佛没说、自己仿佛不可见,一切已然用尽的力气都也没了意义。
于是我离开忽视我的、打断我的、漠然对待我的人。去到愿意建立尊重和安全的对谈环境的人身边。
我曾经恐惧放弃、恐惧生活的变化,并因此而迷恋痛苦、害怕轻松。我无法接受自己感知到一个快乐的生活,也讨厌不确定性,于是钻牛角尖一样去强迫自己完成那些让我痛苦的事——痛苦让我觉得安全,整日不吃不睡到濒死让我觉得安全。那些时刻里,我终于用痛苦惩罚了自己,惩罚了自己不敢下坠的生活。
于是我有有时会令人惊讶的韧性和坚持,可以完成那些人们常常不能完成的事情。我有让一切成真的能力,即便这能力不断为我带来糟糕的精神和身体。更重要的,我整努力学习变得强大、相信一切不确定性中深藏机遇、相信我有无数种backup plan、相信我的人生永远都有得选。
我曾恐惧冲突,更多是对于让人失望或者愤怒的回避。那种来自他人的愤怒和失望,曾经无数次在我的童年里招致暴力的对待。童年里,那些生活中的权威角色,如果无法得到他们想要的结果,在情绪操控的暴力之下,也施加肢体的暴力。长大后,我变得像巴甫洛夫的狗,如果受到情绪操控的暴力,就容易轻易地妥协,因为我的脑袋里已经自然地联系到了一整套肢体暴力的后果。即便我已经长大,没有人可以再伤害我。这让我仍然恐惧冲突、恐惧自己的异见、恐惧让人失望、恐惧表达愤怒。
诚然,这一切让我学会了不断地反思暴力、反思权力。可这也让我必须学习如何自我赋权。如何学习表达愤怒、如何表达异见、如何建立边界、如何提出需求。而对这其中每一件事的学习和重建,都难过登天。我不断去靠近那些被很好地自我赋权的人,观察和模仿他们如何建立自己的边界和牢固的秩序、询问他们如何谈判、拒绝和周旋。
我曾经羞涩于谈论谈论账单、金钱或者贫穷。我经历过贫穷的童年,在上高中之前几乎从未有过“自己”的衣服,而都是捡亲戚的小孩穿不下的衣服穿。那些衣服也都很好,只是有时我也好想有自己选择的权利。家里花光了钱为父亲看病,于是我的生活相应地变得无比拮据。那个小县城曾框住我十五年,时至今日我人生的绝大部分,那些和妈妈站在餐馆门口而因为囊中羞涩而不得不离开的时刻里,那个十年前的小小孩的我,尚无法控制自己的失落和悲哀。
于是,我曾花了大概有两、三年的时间,让自己学会如何逛商场而不在逛商场的时候紧张到浑身不适。时至今日,我已然经济独立、我仍然在学习如何让自己知道自己值得,我值得一件我喜欢的新衣服、一场计划很久的去远方的旅行、一个充满好奇的想建立的爱好。我仍然在学习如何不在家里向自己借钱时而感到难过、如何自然地与我的伴侣谈论付款和账单。
这些已然被我思索和分析过无数遍的回避和创伤,或许只是其中一部分。或许仍有很多我没有意识到过的思维的惯性、和习得的自我保护方式,仍某种程度上以我未思索过的状态留存着。
暴力、贫穷、压迫,一切作为世上原罪存活的痛苦如同罪犯脸上的黥面,昭然若揭、如影随形。我想我远非个例,我足够幸运抓住了一切能抓住的机遇,我未曾被海妖的歌声引诱而选择一种依附的生活,也有足够好的脑袋去做一些对的核心人生决策。
我有时收到这样的问题:“为什么要把一切想清楚呢”?是啊,为什么不就选择这种混沌的生活呢,为什么不就在这种不清不楚中活着。思考诚然是痛苦的,但同时,思考如何自救或许是唯一的底层解决方案。
如果我想不清楚,我将一直在在恨意、焦灼和痛苦里自我厌恶。这些我深知的自我的创伤,也曾让我无比地讨厌自己。我曾讨厌自己扭捏、瑟缩,心中的自己曾一无是处。重新谈起来都足够令人难过。
而当我开始思考、当一切脱离晦暗不明而渐渐有了一点形状、在讨厌之后,是心疼。我心疼小时候的自己曾遭受过的一切,为她愤怒、也为她悲哀。所以如若可以选,我想她如同她的小狗,可以从未降生在这个世界。
在事情渐渐思索出结果之后、心疼之后,直至现在,我终于能够开始由衷地爱和欣赏她——爱她风暴中成长出的自我,我爱她的道德、思索和经过思索后选择的生活。
因为明白她的无辜、明白她的力量,于是我感激:
感激她,成为我。

